我所喜欢的天真

《看理想》电台节目,天真为数不多的出场,而每一次都是一次心动的历险。

天真不常常更新节目,但至少每一期我都会听很多遍,很久没更新的她终于又发了一期节目,于是我又忍不住全部都文字化了出来。

我想我是很喜欢天真的,我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语气,喜欢她的搞怪。我喜欢她的观点,她的思考,她的文字,她剪辑的节目以及节目里面的配乐配音。我喜欢她的音乐品味,喜欢她的无厘头,喜欢她透过数字信号传来的优雅。我喜欢她看过的书、戏剧、电影,喜欢她关于以上所有的评论,还有她念完每一段话后面的叹息。

很多人留言评论想去她的微博一探究竟,可是我不想。

我喜欢她是虚拟的,喜欢她以数字信号化的方式传输,我喜欢她呆在我的手机里。

我喜欢她不在我现实世界里面的一切,喜欢赋予在我幻想中的「那个人」身上的一切。

最后我真正确定喜欢的是一种幻想的美好的存在。天真是我所有浪漫和瑰丽的爱。


死亡从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活着才是》天真

以前我觉得我并不怕死,生命停在那一天都可以。 但是那可能是因为我还用有活着的权利。我的呼吸还不会嘶哑,也不会断断续续。如果我真的到了最后一刻,我可能也会想说, 别让我走。

这些感悟放在平日里也是成立的,但是放在今年又有些不一样。


死亡赋格——保罗·策兰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晚上喝

我们中午喝早上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呀

我们在空中掘个墓躺下不拥挤

有个人住那屋里玩蛇写字

他写夜色落向德国时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写完他步出门外星光闪烁他一声呼哨唤来他的狼狗

他吹哨子叫来他的犹太佬在地上挖个坟墓


他命令我们马上奏乐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们夜里喝你我们喝呀喝呀

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们喝呀喝呀

有个人住那屋里玩蛇写字

他写夜色落向德国时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呀书拉密我们在空中掘个墓躺下不拥挤


他吆喝你们这边挖深一点那边的唱歌奏乐

他拔出腰带上的铁家伙挥舞着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们这边铁锹下深一点那边的继续奏乐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们夜里喝你

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们喝呀喝呀

有个人住那屋里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呀书拉密他在玩蛇


他大叫把死亡奏得甜蜜些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大叫提琴再低沉些你们都化作烟雾升天

在云中有座坟墓躺下不拥挤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们夜里喝

中午喝你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晚上喝早上喝喝了又喝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他用铅弹打你打得可准了

有个人住那屋里你的金发哟玛格丽特

他放出狼狗扑向我们他送我们一座空中坟墓


他玩蛇他做梦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的金发的哟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呀书拉密


今年北京多了好多的雨,它们扒着玻璃窗爬下的时候,像是要把对面的树一条条地撕下来。我也被撕得差不多了,多余的精力令人进入一种表演但又疲于表演的状态。所有事都可做可不做,和人之间也只是简单地保持着友好。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剥落、下沉,很难说这种状态是属于我的一种偶然,还是大多数人都有的现象。

我知道我逐渐丧失活着的热情,但我还是努力做一些看起来有意义的事。坐在海边,或者坐在火山口,说不定就会偶遇浪花和云朵。

我参加了线上的戏剧朗读小组,像玛丽娜❶ 那样端茶送水,像柳苞芙 一样感叹樱桃园里白色的童年,成为布兰奇 ,不敢被发光的灯泡照耀。

我画画,拿出了以前买的画框和颜料,让画笔指引我的心。

我听歌,架子鼓被锤下,我的心脏就弹起。电吉他波动,我的头颅就翻花绳。

我重新开始写微博,试图找回属于自己的叙事。

我写下一百个自己喜欢的词,桑榆、晚霞、壮丽,风枣、河流,当我在心里还原这些词语的样貌,对其赋予我的感情,我就晴朗一些。

我看人的故事,看皮娜为爱跳舞, 瓦尔达为爱拍电影。看《吾栖之肤》里的文森特好几次为了活命说我愿意。

但我和这些爱有距离,也不理解为什么那个男人那么想活下去。我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又觉得和谁都不亲密。久而久之,总想成别人,又成不了人和人。我没能重新唤起我的活力,但我也找到了一个出路:

我在思考里,寻找意义。

思考和辨析虽然让我感觉到了理性的愉悦,却让我掉进了另一个困境,当我谈论越来越多的理论,对人抽丝剥茧的分析,我能敏锐的发现自己在观点上和别人有哪些不同,也能轻易地辨别出一个人身上我不喜欢的部分。我本来是抱着连接在一起的目的,现在却竖起越来越高的墙,我和人逐渐分开。 但还好我的高墙是四处透风的,光也从缝隙里透过来。

有一天我在改《西方的起源-古希腊经典选读》的稿子 ,那是第十五集。徐贲在谈埃斯库罗斯的戏剧《波斯人》,在这部剧里波斯大流士的灵魂被波斯太后请了出来。而他在听说了希波战争之后, 指着波斯人为什么要主动攻击希腊。他说不要看不起眼前的幸福。想要的太多,反而会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不要看不起眼前的幸福」,我突然就被这句话触动了。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更深刻的叙述,更特别的快乐, 更亲密的关系,更纯粹的生活。而对于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好, 却无动于衷。别人要对我多掏心掏肺我才会觉得他是真诚的呢? 世人要展现出多少的好,我才相信他们是友善的呢? 我又要过多抽象的生活, 才会认同自己的价值呢?

带着新的认知去看世界,我感激朋友送给我的馈赠。 听见杏鲍菇在烤盘上神奇的响声,会感到幸福。走过地下通道,一位爷爷拉琴唱歌剧,这是人生的奇遇。在后海和自由的人们一起合唱周杰伦,一起跳舞,被生活打动。

以及上个月我参加了一个即兴配乐的诗会,其实在分享诗歌之前,我还提到了最近一直在看的动画《海马》, 那是一个记忆可以数据化的世界,有钱的人可以购买一个叫做「chip」的芯片来备份记忆,然后通过购买新的身体让自己永生永世的活下去。但是落魄的人就很惨,有人会因为贫穷为了家人卖掉自己的身体,或者卖掉自己音乐的记忆,书的记忆,愉悦的记忆。我们要追问是哪种异常的逻辑和残酷的环境让有一些人需要做出那样的选择。而除了这个我还看到失去了愉悦的记忆之后, 人也变了,他不再是原来的还怀有希望和善良的自己,所剩下的只是仇恨,只能看见痛苦。我并不想说去逃避痛苦,但是我们必须保全自己。


从古希腊的悲剧里习得了智慧和承认现实,你不希望那是真的,但那就是真的。世界已经把能给的都给我了,他也一直会以好坏交杂的混沌状态存在下去。理想主义的我看不见身边的好,也不愿意承认世界有坏的一面。就算是到了记忆可以数据化的高科技世界,我们还是要处理老问题:人的寂寞,贫穷,童年的悲伤,对爱的渴望。

有一位我心爱的朋友,曾经写下过这样一段话:回想过去的日子,一心要走在求生道路上。其实所走的都是同一条老路,不过是重蹈自我满足的覆辙。人不可能一劳永逸的离开,一切都很相似。重复出走只是意味着数月或者数年以后,再次精疲力尽的在新的废墟上醒来。

我想在这段话后面再加上一段:我知道我一定会在某次醒来的时候,再次面对眼前的废墟。这种平静的绝望或许会让我怀疑活着的意义。但是它的存在恰恰反向证明了我对于生的渴望。死亡从来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活着才是,只要我们还在挣扎,这就会成为我们最有力量的部分。到时候我去另外一个废墟找你,我们相互拯救。



1.未查询到出处。

2.柳苞芙出自契诃夫《樱桃园》中女性人物。

3.布兰奇出自《欲望号街车》戏剧中人物,后被改编为电影有费雯·丽饰演该角色。

此在的喜悦


昨天,在地铁上听完理想国的哲学书评节目,想起前几天看完周濂老师的书。就搜了搜「海德格尔」。搜出来的好多节目在小宇宙APP听不了,可是有一期我还是打开了。

这一期节目是一篇念稿,献给伟大的哲学家海德格尔130周年诞辰。来自陈嘉映老师的文章《此在素描》。博主说之所以选这篇文章是因为他觉得这是陈嘉映老师关于海德格尔,关于探讨「存在与时间」最为诗意的一篇文章。听完节目,我想何止是「诗意」,简直是无比浪漫的魅力,还有什么比这些伟大的哲思更让人神迷呢。更何况在看《十三邀-陈嘉映》访谈的时候,我就深深的喜欢上了陈嘉映老师。

边听边在浏览器中搜到了这篇文章,播客的背景音乐是来自The tumbled sea《∅》。

下车在三号线红旗河沟换乘,换乘口里面挤满了人。耳机里面是空灵的音乐,还有陈嘉映老师文章,关于存在,关于时间。

就在这一刻,我心里升起了好多的喜悦,此在的喜悦,我第一次对于自己的存在这么开心,因为眼前这流动的人,流动的时间空间,因为先生说「人由于领悟其存在而得以存在」。

这一刻我喜欢自己,我喜欢存在着的自己,我为自己能感受到这些伟大的思想而喜悦,尽管这文章里的许多东西我不甚明白。

我甚至想坐在换乘的阶梯上大哭一场,那种喜极而泣的嚎啕大哭。

我就想坐在这里,静止在这里,我希望我的存在能停止,我想以静止的视角看着人群不断地流动,看着时间不停的流逝。
这一次我被存在本身所触动。

一直到今天晚上,我已经听了很多遍这期播客。有时候我很想把它分享给房伟婧,可是想着并不便于打扰老北,就算了。陈嘉映先生的《何为良好生活》是老北推荐给我很多书里面的一本,我很喜欢。最近看完的《西方哲学100课》是周濂老师的书,周濂是陈嘉映先生的学生,我很喜欢。房伟婧送我的弗洛姆的《爱的艺术》我送给了ZZ。弗洛姆也写过《存在的艺术》,放在公司的kindle里面看了一部分。

ZZ说,我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我想也许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一个男生。可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不一样,当我觉得我不一样的时候,我喜欢我自己。

我现在明白这种喜欢是我喜欢自己意识到自己存在而存在,我总是愿意不断的去思考去思辨,尽管放在石墨文档的好多读书笔记我不能理解十分之一。

我想把这一篇陈嘉映先生的《此在素描》放在我的博客,每当我困惑于存在,困惑于此在,我就会来到这个地方再认真读一次。


《此在素描》——陈嘉映

存在(Sein)同存在者(dasSeiende)有别。存在是最高的普遍性,一切存在者都存在。但存在不是族类上的普遍性,因为族类是用来区分在者的,所以,从族类上说,无所不包的普遍性没有意义。存在又是不可定义的,无论我们用什么东西来定义,都会把存在弄成了存在者。最后,存在是不言自明的:存在就是存在,无法证明亦无须证明。但康德曾说:哲学家的事业正在于追究所谓自明的东西。

  但如何追究呢:存在不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不是某一类存在者的抽象共性,也不是存在者的一部分或属性。所以定义法、归纳法、演绎法,都不中用。我们简直不可能离开存在者谈存在,那就得找出这样一种存在者来:对它来说,存在本身是首要的,至于作为什么东西来存在则是次要的。人, 就是这种存在者。人不同于其它存在者,因为人在他的存在中同存在本身打交道。只要人存在着,他就对他的存在有所作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他就对存在有所领悟,无论明确还是含混。如果人同他的存在不发生关系,人就不存在了。唯因人对自己的存在有所领悟、有所作为,人才存在,人才“是”人。人的这种存在称为生存(Existenz)。过问自己的存在是人的特点,追究存在就必须从人着手。

  如何了解人?当然要就人的基本情况来了解人。人的基本情况就是——人生在世(In-der-Welt-Sein)。人同世界不能一刻分离,离开世界就谈不上人生。因此,人生在世指的就不是把一个独立于世界的人放进一个世界容器中去。人生在世指的是人同世界浑然一体的情状。在世就是烦忙着同形形色色的存在者打交道。人消融到一团烦忙之中,寓于他所烦忙的存在者,随所遇而安身,安身于“外”就是住在自己的家。人并不在他所烦忙的事情之外生存,人就是他所从事的事业。

  传统认识论独独见不到这种浑然天成的生存状态,结果提出了“主体如何能认识客体”这样的蠢问题来。这个问题暗中先行设定了一个可以脱离世界而独存的主体。然而,存在的天然境界无分主客。首先是活动。活动中就有所体察。认识活动只是存在的方式之一,而且是一种次级的存在方式,它把所体察的东西当作静观的对象来作一番分析归纳,这才谈得上各有族类、界限分明的物体。人对面是种种物体,人自己也成了众物体中的一个物体。于是,生存碎裂成主体、客体等残肢断片,而认识却无能把他们重组为生命,倒反来问“主体能否超越自身去认识客体?”甚至“外部世界是否存在?”先就把存在局限在一部分物体即主体中,存在自然达不到客体了。但由生而在世的人来提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就毫无意义。我们在烦忙活动中与之亲交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知识所描绘的世界则是智性化了的世界残骸。人不在“主体”中,而在世界中,在他所从事的事情中,人于何处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有所领悟,他就于何处实际生存。为了避免把人误解为一个主体物,宜把人称作“存在于此”,或“此在”(Dasein)。

  人作为此在不是孤立的主体,人溶浸于世界和他人之中。同样,他人也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主体。人都是此在。而就人溶浸于他人的情况来看,此在总是共同此在(Misdasein),在世总是共同在世。即使你避居林泉,总还是一种在世,你的存在依旧由共同在世规定着。共同在世并非指很多孤立的主体物连陈并列,遗世独立也不是指无人在侧。共同在世提供了特立独行的背景和可能。大隐可隐金门,这是在很多人中独在,他人这时以冷漠的姿态共同在世。“在人群和喧嚣中随世沉浮,到处是不可共忧的、荣华的奴仆,这才是孤独!”(拜伦语)


  实际上,人生所在的日常世界就是这种炎凉世态。在日常生活中,此在总得烦神与他人打交道。人们无情竞争、意欲制胜,结果都要被他人统制——被公众的好恶统制。“一般人”(das Man)实施着他的真正独裁。“一般人”如何做、如何说、如何喜怒,此在就如何做、如何说、如何喜怒。甚至“一般人”如何“与众不同”,此在就如何与众不同。每个人的责任都被卸除了,却没有哪个“一般人”出面负责,因为人人都是一般人,人人都要一般齐。

  这个“一般齐”看守着任何挤上来的例外。一切优越状态都被不声不响地压住,草创的思维淹没在人云亦云之中,贪新骛奇取代了特立独行的首创精神,不知慎重决定自己的行止,只一味对事变的可能性模棱揣度——这些东西组成了此在的日常生存模式:沉沦。

  沉沦并不是一种堕落。从没有一个纯洁的人格堕入尘寰那回事。人总沉沦着。人的日常存在寓于日常世界,从日常世界来领悟自己。但领悟自己并非是对一个固定空间中的现成事物的认识。人首先在现身于世之际领悟自己。人活着,虽然人们不知为什么。此在在,而且不得不在,这一现象首先在情绪中开展出来。

  情绪是基本的生存状态之一。哲学却一向轻视情绪。虽然人生在世总带着情绪,甚至静观认识也带着情绪;虽然情绪比认识更早地领悟着存在。情绪是此在的现身: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此在已经在此。至于对情绪的反省认识,则不过浮在存在物的表面上打转,达不到情绪的混沌处,达不到存在的深处。

  情绪令此在现身,把此在已经在此这一实际情况显露出来。只要人存在着,就不得不把“已经在此”这一实际承担起来,无论他是怨天尤人、随波逐浪,抑或是肩负着命运、敢作敢为。存在哲学把这种无可逃避的生存实际称为被抛状态(Geworfenheit)。人并不创造存在,人是被抛入存在的;人由于领悟其存在而得以存在。人看护着他的存在。

  最根本的情绪是畏,因为畏从根本上公开了人的被抛状态。畏不同于怕,怕总是怕具体的坏事,而畏之所畏者却不是任何存在者。其实,当畏来临,一切存在者都变得无足轻重,只剩下一片空无。无由而畏,无所为畏,去迷转悟,终悟“万有毕竟空寂”。一旦登达此无何有之乡,便聆取人生在世的真谛了。

  怯懦的世人怕直面空无,唯大勇者能畏。此在日常沉沦着,他做工、谈情、聚闹、跑到天涯海角去游冶。他在逃避:逃避空无,逃到他所烦忙的事物中去,逃到使他烦神的一般人中去。这却说明,他逃避的东西还始终追迫着他。他到底逃不脱人生之大限——死。

  死就是空,畏就是直面死亡。畏从根本处公开了被抛状态:人归根到底被抛入死亡。生向着死。躲避死,也依然是沉沦着向死而在。存在同死亡联在一起;生存之领悟始于懂得死亡。死亡张满了生命的帆,存在的领悟就是从这张力领悟到存在的。

  人因他对自己的存在有所作为而得以存在。鲜明或含混地领悟着方生方死的背景,人来筹划他的存在。人永远在可能性中。人不是选择可能的事情,人所选择的是他本身。人是什么?那要由他自己去是。正因为人就是他所将是的或所将不是的,所以他才能说:成为你所是的!

  存在的领悟,存在的筹划,即人的生存本身,永远领先于人的现成状态。人在成为状态之际已经超越于状态了。所以人只能说:“我是”,而说不定“是什么”。浮士德不能喊出“请停留一下”,一旦停留,他的生存就完结了。

  于此可以提出存在哲学的一个重要命题:存在先于本质(der Vorrang der Existenztia vor der Essentia)。拘于字面,这话可译成:是,先于所是。这意思是:如果竟谈得上人的既成状态,那么这一既成状态也必须从人的不断领先于自身的能够存在(Seinkoennen)得到了解。即使只为保住现成状态,也总要从可能性方面来作筹划。而在由畏公开出来的抛向死的境况中,不断领先于自身的存在之筹划就突出醒目了。此在先行到死来筹划他的在此。而死亡是每个人自己的无可替代的可能性,所以,领悟着死来为存在作筹划,就是从根本处来筹划各种可能性了。进入畏之境界,万有消溟,人也就无存在者可寄寓;唯悟到人无依无托,固有一死,才能洞明生存的真谛:立足于自己来在世。

  人本身就是可能性。他可以选择自己:可以获得自己,也可以不获得自己,或者失去自己。唯因人天然可能是本真的人,才谈得上他获得自己或失去自己。立足于自己来在世,这一决断令人返本归真。但本真的存在并非遁入方寸之间,或遗凡尘而轻飏。只要人存在着,他就总在世界中,总烦忙于事物,烦神于他人,总对他的存在有所领悟、有所作为。决断反倒是要把人唤出,挺身来为他的作为负责,脱乎欺惘,而进入命运的单纯境界。唯畏乎天命的大勇者能先行到死而把被抛状态承担起来,从而本真地行于世,有其命运。无宗旨的人只在偶然事故中打转,而且他碰到更多的机会、事故,但他不可能有命运。


  综上所述,可见此的存在包括三个主要环节:1.领悟着的筹划;2.被抛入状态;3.沉沦。

  第一点是决定性的。如前所述,若对其存在无所作为,此在就丧失其存在了。而筹划总是先行于自身从可能性方面来筹划。此在从可能性、从“先行到死”,来归自身。换言之,此在首先在将来中。“是,先于所是”。没有将来的能够存在,就谈不上存在的既成状态。

  人对其存在有所筹划,但他不创造存在。人是被抛入存在的。人已经在了。筹划就是从可能性方面来把存在的被抛状态承担起来。“已经存在”是从将来的可能方面出现的:此在在将来仍如其曾在;我将依然故我。所以,此在的曾在,共同此在的历史性,都是从将来方面展开的。

  人从将来的筹划承担起他的历史而寓于当世。人只要存在,就必烦忙种种存在者,他正沉沦于存在者之中,从而把筹划着的历史性现在化了。通俗观念沉沦于当前而不自知,于是它把此刻突出出来,把生动的时间性敉平为一连串前后相继的此刻。这种“一般齐”的时间之流对生存漠不关心,只不过在我们身外均匀流逝着。存在哲学则主张,时间中起主导作用的是将来,时间性对存在来说性命攸关。死生亦大矣,而死生的意义都要靠时间来说明。时间烛照着生存,照明了人的生死整体——烦(Sorge)。

  人生在世,烦忙也罢,烦神也罢,总是个烦。沦落于大千世界,自不免操持百业,逐人高低;就算收心得道,忘去营营,也还要以本真的自我来作决断。说什么出世、无为,总还是在世,总还是无不为。

  烦是生存结构的整体。这个生存整体是在时间的地平线上呈现出来的。若吾生也无涯,人如木石悠悠无尽,又何烦之有?在烦中,将来突出出来作为生存的首要意义。为现在烦,为历史烦,归根到底是为将来而烦。于是烦也就指明了生存整体的那种无功无就,死而后已的情形。

  《存在与时间》立旨以人为本来阐释存在。人就在而且就是人。没有一条神诫或自然法则指定我们应当怎样是一个人,天上地下并无一处把人性规定下来。人性尚未定向,它始终还在创造着。人性既非制成品,也不是尚待实现的蓝图,那我们何从察知人性呢?——我们已经在了,在种种努力之中;已经烦着,并领悟着烦。烦在设身处地的情绪中现身,在筹划中领悟,在语言中交流,在存在中展开着存在本身。但什么都无法把定烦。烦永不是定形的局面。烦之领悟也不是。人性问题或者存在问题的答案,不似方程的根,求出来便摆在那里。思领悟着在,并始终领悟在。它不提供“结论”,而只是把存在保持在“存在的疏明”之中。

(本文最初以“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为题发表于《国内哲学动态》1982年第5期;选自陈嘉映《从感觉开始》,华夏出版社2016年)


今天早上楠楠说,你网站是不是停了。我看了一下原来是租用的主机账户到期了。于是又买了三年的主机,两年的域名。这个网站又能继续维持下去了。

常常自我调侃,为了装逼总是要付出一些成本的。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这样的喜欢让我更喜欢我自己。


有很多时候,我们害怕被别人洗脑,或者我们害怕自己见到什么诱惑抵抗不住,害怕自己失去自控力,害怕自己有些时候会犯迷糊,或被迷住失去控制力,那么我们是否产生了多个自我呢?我以为,我们必须发展出其中的一个自我,才能获得真正的存在。

——《我是谁或什么》书评《机器中的幽灵》


能不能 彻底地放开你的手

敢不敢 这么义无反顾坠落

坠入黑暗中

坠入泥土中

的海阔天空

就让我 来次透彻心扉的痛

都拿走 让我再次两手空空

只有奄奄一息过

那个真正的我

他才能够诞生

——《No Fear In My Heart》朴树

《老派约会之必要》节选~

我們要散步,我們要走很長很長的路。

約莫半個台北那樣長,約莫九十三個紅綠燈那樣久的手牽手。

帶我出門,用老派的方式約我,在我拒絕你兩次之後,第三次我會點頭。

不要msn敲我,不要臉書留言,禁止用What’s App臨時問我等下是否有空。

你要打電話給我,問我在三天之後的週末是否有約,是不是可以見面。

你要像老派的紳士那樣,穿上襯衫,把鬍子刮乾淨,穿上灰色的開襟毛衣還有帆船鞋,到我家來接我。把你的卯釘皮衣丟掉,一輩子不要穿它。不要用麝香或柑橘或任何氣味的古龍水,我想聞到你剛洗過澡的香皂以及洗髮精。因為幾個小時之後,我要就著那味道上床入睡。

我要燒掉我的破洞牛仔褲,穿上托高的胸罩與勒緊腰肢的束腹,換上翻領衫,將長袖折成七分,穿上天藍與白色小點點的圓裙,芭蕾平底鞋,綁高我的馬尾,挽著你的手,我們出門。

如果你騎偉士牌,請載我去遊樂場,如果你開車來,停在路邊,我不愛。

我鄙夷那種為愛殉身的涕淚,拒絕立即激情的衝動,我要甜甜粉粉久久的棉花糖傻氣。

我們要先看電影,汽水與甜筒。

我們不玩籃球遊戲機,如果真愛上了,下次你鬥牛的時候,我會坐在場邊,手支著大腿托腮,默默地看著你。

我們去晚餐,我們不要美式餐廳的嘻哈擁擠,也不要昂貴餐廳的做作排場,我們去家庭餐廳,旁邊坐著爸媽帶著小孩,我們傻傻地看著對方微笑,幻想著樸素優雅的未來。

記得把你的哀鳳關掉,不要在我面前簡訊,也不要在我從化妝室走出來前檢查臉書打卡。你只能,專注地,看著我跟我說話想著我。

我們要散步,我們要走很長很長的路。

約莫半個台北那樣長,約莫九十三個紅綠燈那樣久的手牽手。

我們要不涉核心相親相愛,走整個城市。

只有在散步的時候我們真正的談話,老派的談話。

你爸媽都喊你什麼?弟弟。
你的祕密都藏在哪裡?鞋盒。
裡頭有什麼?棒球、兩張美鈔以及書刊。
你寫日記嗎?偶爾。
你養狗嗎?瞇魯。
你喜歡的電影是什麼?諾曼第登陸。
你喜歡的女明星是誰?費雯麗。
你初戀什麼時候?十五。
你寫情書嗎?很久沒有。
你字好看嗎?我寫信給你。
你有秘密基地嗎?我不能告訴你,有一天,會帶你去。
我笑了但沒說好。

你可以問我同樣的問題,但不能問我有沒有暗戀過誰,我會撒謊。這是禮儀。

我們走路的時候要不停說話,紅燈停下便隨著節奏沉默,鬆鬆又黏黏地看彼此。

每次過馬路,我們要幻想眼前的斑馬線,白色橫紋成為彩色的。

紅、橙、黃、綠、藍、靛、紫,一條條鋪開。

踩過它們,我們就跨過了一條彩虹。

過完它,我們到達彩虹彼端。

一道,又一道。簡直像金凱利那樣在屋簷上舞蹈。

我們如此相愛,乃至於渾然不覺剛剛行經命案現場,沒聽見消防車催命趕往大火,無視高樓因肉麻崩垮,雲梯上工人摔了下來,路邊孩童吐出了雞絲湯麵,月球因嫉妒而戳瞎了眼睛。

送我回家。在家門口我們不想放開對方,但我們今晚因為相愛而懂得狡猾,老派的。

不,寶貝,我們今天不接吻。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它是一片炽烈燃烧的罂粟园

“ 我已经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 最危险的东西。”——《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看这本书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想起许子东老师对于张爱玲那一句经典名言的解读。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许老师讲,这一句话不是断开理解的,生命是美丽的,上面布满了罪恶不堪,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想象为什么这两句话要连起来说,事实上生命的袍子上布满了虱子,密密麻麻虱子的甲壳在月光下反射出光泽,像布满了钻石,耀眼夺目,这才是生命袍子美艳动人的根本。

不慎恐怖吧,《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就是这样一本书。

我很难想象,那些性侵,诱奸,家暴,如果不是以过度的联想,象征,隐喻写出来,我是否还能读的下去。嗯,它像一盆麻辣的老火锅,如果不是那过度修辞的辛辣猛料,那些带血的荤腥将是难以下咽的。

很显然李国华式的诱奸性侵,是一种高级的无耻的狡猾,他以文学的名义实践着他内心的疯狂欲望,可是文学却不曾有一丝将他碎尸万段的可能。

这部小说所展示的深刻悲剧在于,文学可以化作咒语,使人催眠,在漫长的反抗中,女孩渐渐开始享受受害者的角色,着迷于这场自己向恶魔的献祭。——张悦然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它像韩国电影《杀人回忆》赤裸裸血淋淋的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一些邪恶就是无法战胜,不可战胜的。

很遗憾林小姐就这样告别了这个世界,也很欣慰大概她再也不要承受那些万钧的痛苦。

在kindle上读的这本书,大概也是我打了最多标注的一本书。甚至每一句话都想打下标注,那些联想,象征,隐喻是那样的漂亮,可是你深知那些迷人的文学性背后是怎么样的痛苦。

这一本127000字的书,像开着127000朵的罂粟的花园,突然有一天燃起了大火,那熊熊爆裂的火焰如此的灿烂炽热。可是你只要多靠近一分,便会多受到一份炙烤的煎熬。

愿文学是纯净的厚土,深深地安葬你的灵魂。

 

来自一个书迷的祭奠。——2018.12.10